陈佳辰咬牙切齿地述说着如何报复,仿佛口中的场景已经发生过了,自己只不过在回味无穷而已。
周从嘉倒是一言不发,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等女人说累了瞪着他老一会儿了,他才不紧不慢来了一句:“你会吗?”
“这有什么难的,你当我笨蛋吗?周围这么干的多了去,我照着做还不会吗?我就不信就你最大,我管不了你肯定有能管着你的,实在不行我就举着身份证发网上,让你成为群众眼里的大笑话!”
涨红的脸蛋儿彰显着愤怒,但盈满眼泪的神情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是说,你会去这么做吗?”
哦,是这个意思啊!陈佳辰感觉胸口好像没那么堵了,扬起下巴正想回答“当然啦”,却一不小心又跌入周从嘉那深不见底的幽邃眼窝。
如水般清亮的目光直直射来,包裹了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令陈佳辰不自觉涌起愧疚之心,竟连一句赌气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当然不会那么做,她又怎么舍得那么做,她那么爱又爱了那样久,她从来就没想过伤害他,可是,可是……陈佳辰不知该可是什么,只感到非常委屈,她突然一头扎进周从嘉的怀里,有气无力地捶打着他的胸口放声大哭;“混蛋!就会欺负我,你就会欺负我!我讨厌你,讨厌你!”
“谁敢欺负你啊,你不欺负别——”
“你闭嘴!坏人坏人坏人,你怎么这么坏!你让让我会怎么样,会怎么样?”
“你比我还大两岁,为什么不是你让让我?”
“混蛋混蛋大混蛋!那我比你大那么多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为什么不尊老爱幼?长幼有序懂不懂?真没素质,呸呸呸!”
女人的小拳头对周从嘉来说着实不痛不痒,打在身上反而引来阵阵酥麻上下乱窜,他耸了耸肩膀一把搂住陈佳辰,伏在她的耳边悄声说:“那怎么办啊,你只能跟这个混蛋过一辈子咯!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你就哪儿也去不了,乖乖待在我身边,好好过日子吧。”
可惜陈佳辰看不到周从嘉脸上轻松又愉悦的坏笑,只当他是在嘲笑自己的无能,不由气得直跺脚:“凭什么凭什么!是,当年,当年怪我被美色糊了眼,没把持住……毁了你找别人的可能,我,我……是我太固执了,觉得你好欺负就一直缠着你,缠着你不放,结果——”
“那你继续缠着呗。”
“你不要用我的错误惩罚你自己!”
“我没觉得错误,我觉得挺正确的,简直太正确了。”
“那是我年轻不懂事!我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吗?你也真是,一点原则都没有,你不愿意你早说啊,憋个几十年何必呢?”
“谁说我不愿意?”
“你少装了!你就是报复我!你最坏了!”
“你自己选的嘛,愿赌服输。”
周从嘉笑得轻颤,手臂不自觉地越搂越紧,箍得陈佳辰快喘不过气了,她感觉自己像被一条巨蟒缠住挣脱不能,不禁悲从中来……难道这辈子就这样了么?
“离了你我又不是活不了了!呜呜……天下之大竟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吗……要这样对我?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整我?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为什么……嗷呜,我该何去何从……”
陈佳辰的鬼哭狼号倒没惹周从嘉生厌,他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气无端被指责,笑这哪里还有一丁点儿平日里自诩的淑女的优雅,反倒像个小孩子一样撒泼打滚、胡搅蛮缠。
不过他并未打断女人的吟唱,而是抱着她悄悄往椅子那边挪,等陈佳辰反应过来时,已经又变回了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势。
埋胸哀嚎的她哭到一半突然抬起头,张着小嘴茫然四顾的样子憨憨的,确真有几分可爱。周从嘉忍不住替她揩掉眼泪,无奈地笑道:“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你我之间哪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你什么也没做错,我也没有整你……我这不是在同你商量嘛,这一晚上折腾这么久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起码我们坦诚交换了意见,我也充分尊重了你的意愿——”
“才没有!”陈佳辰一激动又开始捶男人的胸口:“我没做错你为什么不放我走!你就是专制,根本就不听我说话,还嘲讽我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你就是看不起我!怎么会有你这种人,你最讨厌了!我不想看到你,我要回娘家!你不让我去陪读,行,那我回娘家待着总行吧?我要回娘家!回!娘!家!”
“哪个娘家?”
“什么哪个娘家!我有几个娘家?就一个!”
周从嘉沉默了,他在犹豫要不要吐露实情,又本能的觉得现下并非一个好时机,尽管他知道陈佳辰早晚会知道,瞒不住的。
虽然周从嘉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但陈佳辰毕竟与之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此情此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再一细想,这段时间的种种,似乎全部都对上了,比如陈中军再也没回过消息,比如方媛媛许久没找自己抱怨了,再比如上次见面赵煜近乎卑微的殷勤……
陈佳辰没法再自欺欺人,她的心脏猛然一沉,颤抖着声音哀求道:“你说……我承受得住,你说吧……到底怎么了?说吧……算我求求你了,告诉我吧?”
“你……”周从嘉沉吟良久,字斟句酌:“本想晚点告诉你的……你还是做一下心理准备,等我从省里回来,顺利的话,月底带你见见你爸。”
“他怎么了?求你告诉我好不好?”
“没怎么。就生意上出了点小问题,在配合调查,很快就没事了。”
“小…问题,有多小?小?”
“嗯,不算大。你爸正在积极配合,你不用担心。”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不详的预感扑面而来,女人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可她又莫名笃定周从嘉没必要骗人。诚如周从嘉所言,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问题,但听进陈佳辰的耳朵里,却是自己太没用帮不上忙所以才没资格了解情况。
“他会死吗?”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么一句,陈佳辰不知怎么一下子联想到一位曾与陈中军交好的叔叔。他的生意做得很大很大,每次来家里总会送给自己好多好多漂亮的礼物,可突然有一天他不来了,再后来自己就被带去参加了他的葬礼。
那时的自己太年幼,理解不了大人们说的意外是怎么个意外法儿,只记得小孩子们不被允许看尸体,所以自己也就没机会问问那个叔叔,死的时候到底疼不疼……奇怪,明明记忆早该模糊了,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年自己会突然想起他呢?
陈中军确实才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死里逃生,周从嘉有些惊讶女人居然一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不过他并不打算深究,只是很平静地回答了一句“暂时不会”,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谈论一个不相干的人。
“暂时……么?”陈佳辰歪着脑袋眨眨眼,努力表现出担心的样子。她也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回事,明知大事不好了,怎么内心就是泛不起什么波澜呢?
男人正欲回答“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好”却止住了,觉得是句废话,可又该怎么对陈佳辰说呢?要不是我坐在台子上,你爹就是那个替死鬼,全靠我费尽心力他才能保住一条小命,你还不对我感恩戴德、给我当牛做马?
周从嘉当然清楚得不得了,不管他有没有那个意思,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了那就是那个意思……至于是否罪不至死,这个大概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有上审判席的幸运。
见男人又陷入了沉默,陈佳辰立马露出体贴的微笑:“不想说就不说了,你也累了,要不休息一下吧?刚才没让你尽兴,是我不好。你要是不嫌弃,等会儿回卧室我好好服侍你,你若想——”
“你不要这个样子。”周从嘉的大掌一把按住女人的后脑勺,使劲儿往自己怀里压:“想哭就哭吧,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那毕竟是你爸——”
“周从嘉啊周从嘉,你真是太小瞧我了!”陈佳辰硬撑起他的胸膛,直视着他的双眼:“我、不、难、受,一点儿都不难受,有什么好难受的?路都是自己选的,那就是他的命。”
“你真这么想?”
“那我应该怎么想?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
“我没有不告诉你,只是情况有些复杂……”周从嘉思索了几秒,隐去了一些实在难以启齿的,把事情简化成“某位大人物坏了事,你爸爸牵扯比较深,我这样那样一通操作,最终化险为夷”这么一个不算曲折的故事。
陈佳辰听得云里雾里,很是不解:“你的意思是我爸爸也做了坏事?别的坏人想让他永远闭嘴,最好背下所有的锅,然后多亏你提前转移了审讯地点,所以没死成?你救了他,可是……那谁该死呢?总要有人去死的吧?”
周从嘉叹了口气,心道可真是个天真烂漫的大小姐啊,都这个时候了还替别人操心呢。要知道陈中军在里面可遭了不少罪,别到时候被自己这个哭包老婆带着一起哭,哭得高血压心脏病又犯了。
“好嘛,您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那我妈呢?她没事吧?她人呢?我问问我妈总可以吧?”见周从嘉撇开了目光,陈佳辰瞪大眼珠子惊呼:“我妈也不行?她怎么了!你不会连我亲妈也要瞒着我吧?”
“你妈没事,只是暂时限制了活动范围,她主要呆在梵境那个家里,平日里有人照顾——”
“她怎么会被……不应该啊,她根本不参与我爸的生意,她什么都不知道,能查出什么啊?难道连坐吗?那怎么没人来查我,也没人通知我,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奇怪……难道看在我是你老婆的份儿上?什么嘛,难怪你要赶紧上报、赶紧切割、赶紧离婚……”
连珠炮似的问句周从嘉一个也不想回答。他才不会告诉陈佳辰其实她妈差点儿就能跑国外继续逍遥、是自己暗示陈中军把方媛媛拖在国内、就防着自己老婆哪天出国探望亲妈来个一去不复返,所以干脆从源头掐断。
“你说话啊!我妈真的没事吗?你不要骗我!”
“她真的没事,不信你给她打个电话?”
“她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之前都是她主动找我的?”
“是我不让他们告诉你的,免得你又整宿整宿睡不好,你一哭我就头疼。”
“啊?可是我——”陈佳辰感到非常疑惑:“可我现在没哭啊?我……你告诉我之后,我、我真的没有哭啊?你哪只眼睛看到我——”
周从嘉的胳膊突然用力压住女人的腰肢,紧接着俯身从桌面上抽出几张纸巾塞进她的手里,这一举动虽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什么嘛——”陈佳辰擦擦脸上的泪痕,强颜欢笑:“你还笑话我……我没那么脆弱,其实、其实我很坚强的……别太小瞧我,我明白、出来混迟早要还的,他们的事我早就有心理准备啦!唉,不要说他们,就是你哪天……我也不会掉一滴泪的。”
周从嘉耸耸肩膀:“是吗?你能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
“什么意思?难道在你眼中我会像你一样冷酷无情?你、你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觉得我无能为力,我没用,我——”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比较难做到,你能不受我和你爸的影响,说明你成熟了,值得表扬。人嘛凡事确实应该看开点儿,你要相信你自己,这个世界离了谁都能转,不仅要活,更要活得精彩。”
“我——”
陈佳辰的喉咙有些堵塞,她扭身抽了两张纸巾,狠狠擤了个鼻涕,立刻感觉呼吸通畅了不少。正欲质问“离了我你是不是会活得忒精彩”又怕自讨没趣,隐隐约约又觉得周从嘉是在夸奖自己,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呐!”沉默了一小会儿,陈佳辰把手中的脏纸团丢到了周从嘉的脸上。见他毫无反应,陈佳辰撇撇嘴问道:“我爸这算是彻底垮了吧?那他那几个,呃,也不知道具体几个,他的小老婆们怎么办呀?那么多小孩儿都不知道散落到哪里了呢,不过他们年纪都不小了,应该都有工作了吧,哪像我……哦对,上次看到你手机里与他的短信,是不是有个小女孩还在读书啊?我爸真是老当益壮啊,这把年纪了还……唉,说起来,应该算我的妹妹?”
“嗯。”
“你见过吧?”
“嗯。”
“爸爸还感谢你帮她找实习呢。”
“嗯,一个电话的事儿,举手之劳。”
“哦,我都不晓得呢……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呀?”
“忘记了。”
“是吗……”
男人倒没有说谎。作为一名兢兢业业的公仆,他每天要处理无数的紧急事务,不是别人求他办事就是他求别人办事,脑子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又怎么可能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记在心上呢?
可陈佳辰并不这么认为。她之前偷翻周从嘉手机时,头上的“姐夫与小姨子”雷达就嘀嘀作响,但一想到他们这年纪差得也太大了,遂唾弃自己的想法过于阴暗,怎么可以恶意揣测别人,尤其这个人还是自己孩子的爸爸。
她不停安慰自己估计就是陈中军出面找周从嘉帮个小忙而已,毕竟娘家大大小小的事都得靠这个金龟婿,只是她做梦也没想到他们早就见过了面,并且周从嘉居然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那你们什么时候见的呀,就你们俩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