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就是……就是守着。”孟渡的声音闷闷的,“这宫里虽然安全,但万一呢?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小贼跑进来,惊扰了殿下,那怎么办?”
&esp;&esp;瑶姬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温柔,温柔到不像是一个神族公主在看一个小厮。
&esp;&esp;“孟渡,”她说,“过来。”
&esp;&esp;孟渡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
&esp;&esp;“再过来。”
&esp;&esp;他又走了两步,现在离她只有一步远了。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最后落在了她浸在水里的那双赤足上,然后像是被烫了一样赶紧移开,耳朵红得能滴血。
&esp;&esp;瑶姬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esp;&esp;孟渡的身体僵住了。
&esp;&esp;“殿下……”
&esp;&esp;“别叫我殿下。”瑶姬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叫我瑶姬。”
&esp;&esp;孟渡的嘴张了张,那个名字在他的舌尖上滚了好几圈,始终没有叫出口。不是不敢,是不配。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知道她是什么身份,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一堵墙,而是一道天堑——神族最尊贵的公主和凡间捡来的孤儿之间的天堑,永远无法跨越。
&esp;&esp;但瑶姬替他叫了。
&esp;&esp;“孟渡,”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柔软的、脆弱的、像是在害怕什么的东西,“我喜欢你。”
&esp;&esp;荷塘里的蛙鸣忽然变得很远很远,月光忽然变得很亮很亮,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声,一声接一声,快得像是要撞碎胸腔。
&esp;&esp;孟渡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esp;&esp;过了很久——久到瑶姬以为他没有听到,久到瑶姬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他缓缓地蹲了下来,蹲在她面前,仰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眼睛亮得像两汪清泉,里面有惊讶,有不敢相信,有狂喜,有恐惧,还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卑微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触碰的珍视。
&esp;&esp;“殿下,”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连不成句子,“你不可以喜欢我。你不可以喜欢我这样的人。你是神族的公主,你要嫁给白泽一族的长子,你要——”
&esp;&esp;“我要嫁给你。”瑶姬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孟渡,我要嫁给你。”
&esp;&esp;孟渡的眼泪掉了下来。
&esp;&esp;他跪在荷塘边,跪在月光下,跪在瑶姬面前,像跪在一尊他供奉了千百年的神像前。他把脸埋进瑶姬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像个孩子。瑶姬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头发上,手指穿过他粗硬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esp;&esp;那天晚上,他们在荷塘边的月光下私定了终身。没有媒人,没有聘礼,没有婚书,没有见证,只有满池的荷花和一池的月光,和两颗滚烫的、不顾一切的、明知是飞蛾扑火却还是要扑上去的心。
&esp;&esp;画面在这里停住了。
&esp;&esp;霄霁岸站在那片静止的画面中,荷塘的月光凝固在空气中,孟渡跪在瑶姬面前的姿态凝固成一座雕像,瑶姬的手指停留在孟渡的发间,像一幅被时光封存的画。他站在他们旁边,像一个多余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旁观者,看着这一幕,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拧了又拧,拧出了血。
&esp;&esp;画面又开始流动了。
&esp;&esp;白泽一族的长子天枢来到了神域。他确实如天帝所说,是个“好孩子”——温文尔雅,谦逊有礼,修为高深,相貌堂堂,对瑶姬恭敬而体贴,对天帝孝顺而顺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桩天造地设的好姻缘,所有人都在恭喜天帝,恭喜瑶姬,恭喜天枢。
&esp;&esp;只有瑶姬知道,她的心已经给了别人。
&esp;&esp;她去找天帝,跪在金殿上,说她不想嫁入白泽一族。天帝问她为什么,她说不出口。她不能说“我喜欢上了一个凡间的小厮”,因为那是比不嫁人更让天帝震怒的事情。神族最尊贵的公主,与一个凡间的孤儿私定终身——那不只是丢脸,那是整个神族的耻辱。
&esp;&esp;天帝没有追问,因为他不需要追问。在神域,没有什么事情是瞒得过天帝的。他看着瑶姬,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心痛,有无奈,还有一种“你让我很失望”的、淡淡的、比愤怒更让人难以承受的冷。
&esp;&esp;“瑶姬,”天帝说,“你是神族最尊贵的公主。你的婚姻,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它关系着两族的和平,关系着神域的万年太平。你喜欢的那个人——不管他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嫁入白泽一族。”
&esp;&esp;瑶姬跪在金殿上,脊背挺得笔直,一滴泪都没有掉。她叩首,起身,转身走出了金殿。她的背影笔直而端庄,每一个步伐都符合神族公主的礼仪规范,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但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发抖。
&esp;&esp;因为她已经做好了决定。
&esp;&esp;她去找了孟渡。
&esp;&esp;孟渡在琉璃宫的后院劈柴,看到她来了,放下斧头,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还是那么干净,那么赤诚,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好像天塌下来都不关他的事。
&esp;&esp;“殿下,你怎么来了?”
&esp;&esp;瑶姬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孟渡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换上了担忧的表情。
&esp;&esp;“殿下?你怎么了?是不是又挨骂了?我跟你说了,那个教习嬷嬷就是故意的,她——”
&esp;&esp;“孟渡。”瑶姬打断了他。
&esp;&esp;“嗯?”
&esp;&esp;“你愿意跟我走吗?”
&esp;&esp;孟渡愣住了。
&esp;&esp;“去哪里?”
&esp;&esp;“去哪里都行。离开神域,去凡间,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不做神族公主,不做小厮,只做一对最普通的夫妻。你愿意吗?”
&esp;&esp;孟渡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他想说愿意,他做梦都想说愿意,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在心里默默地说一万遍“我愿意”,说得多了,连做梦都是这叁个字。
&esp;&esp;但他没有说。
&esp;&esp;因为他知道,他不能。
&esp;&esp;他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他知道瑶姬说的“离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放弃神族公主的身份,放弃她的家族,放弃她的神力,放弃她的一切。她生来就是神族最尊贵的公主,那是她的根,她的魂,她的命。离开神域,她会像一朵被从枝头折下的花,慢慢地枯萎,慢慢地凋零,慢慢地死去。
&esp;&esp;他不能让她死。
&esp;&esp;“殿下,”孟渡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我不愿意。”
&esp;&esp;瑶姬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esp;&esp;“你说什么?”
&esp;&esp;“我说我不愿意。”孟渡重复了一遍,声音稳了,“我一个小厮,跟着你,图什么?图你的身份?图你的地位?图你能给我什么好处?我在这琉璃宫待得好好的,有吃有穿有地方住,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esp;&esp;瑶姬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esp;&esp;“孟渡,”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真心的。”
&esp;&esp;“我是真心的。”孟渡说,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看她,“我从头到尾都是真心的。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神族公主,对你好有好处。你以为我喜欢你?一个凡间的孤儿,喜欢上神族的公主?那不是喜欢,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又不是癞蛤蟆,我为什么要做这种梦?”
&esp;&esp;瑶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esp;&esp;像决堤的河水一样,从眼眶里汹涌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月白色的衣裳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暗色的花。她站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哽咽,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esp;&esp;孟渡没有看她。他一直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堆劈好的柴火,看着那些整齐的、散发着木香的柴块,看着它们被夕阳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esp;&esp;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里,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跟瑶姬的眼泪混在一起,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印记。
&esp;&esp;那一天,瑶姬哭着离开了后院。
&esp;&esp;那一天,孟渡在后院的柴堆旁站了一整夜,一动不动,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却还倔强地立着的树。
&esp;&esp;第二天,瑶姬答应了嫁给天枢。
&esp;&esp;婚礼定在叁个月后。整个神域都在为这场盛大的婚事忙碌着,琉璃宫张灯结彩,喜庆的红绸从宫门口一直铺到金殿前,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甜腻的喜糖和鲜花的气息。瑶姬被侍女们围着试穿嫁衣,那件嫁衣由天蚕丝织成,绣着九十九只金色的凤凰,每一只凤凰的眼睛都是一颗细碎的红色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美得不像话。
&esp;&esp;瑶姬穿着那件嫁衣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sp;&esp;她不知道的是,在琉璃宫的后院,一个穿着灰色小厮衣裳的少年,正跪在柴堆旁,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无声地哭得浑身抽搐。
&esp;&esp;他的手里攥着一根白玉簪——那是瑶姬簪了多年的那根。他把那根簪子贴在胸口,贴在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颗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像是在拼命地喊一个名字。
&esp;&esp;瑶姬。
&esp;&esp;瑶姬。
&esp;&esp;瑶姬。
&esp;&esp;霄霁岸站在这些画面中间,看着孟渡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看着瑶姬穿着嫁衣站在铜镜前面无表情的样子,看着他们明明只隔了几道墙、却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的样子。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esp;&esp;画面转到了婚礼那天。
&esp;&esp;金殿上宾客满座,神域所有的神族都来了。天帝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白泽一族的长子天枢站在金殿中央,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婚服,温文尔雅地笑着,等着他的新娘。
&esp;&esp;瑶姬被侍女们簇拥着走进金殿。她穿着那件绣着九十九只凤凰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蒙着红盖头,一步一步地走向天枢。她的步伐缓慢而庄重,每一个脚步都踏在礼乐的节拍上,精准得像是在完成一项仪式,而不是走向自己的婚礼。
&esp;&esp;她走到天枢面前,停下来。
&esp;&esp;礼乐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esp;&esp;司仪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esp;&esp;瑶姬没有动。
&esp;&esp;“一拜天地——”司仪又喊了一遍。
&esp;&esp;瑶姬依然没有动。
&esp;&esp;她伸出手,缓缓揭下了自己的红盖头。
&esp;&esp;金殿里一片哗然。天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天枢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聚焦在瑶姬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新娘的娇羞和喜悦,只有一种决绝的、像是赴死一样的平静。
&esp;&esp;“瑶姬,你在做什么?”天帝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esp;&esp;瑶姬转过身,面对着她的父亲。她跪了下来,在金殿的正中央,在数百位神族宾客的注视下,对着天帝,缓缓地、郑重地磕了叁个头。
&esp;&esp;“父帝,”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金殿的玉砖上,“女儿不孝,不能嫁入白泽一族。”
&esp;&esp;天帝的脸色变了。
&esp;&esp;“因为女儿的心,已经给了别人。”瑶姬说,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女儿知道这会让父帝失望,会让神族蒙羞,会让两族的联姻化为泡影。女儿愿意承担一切惩罚,只求父帝成全。”
&esp;&esp;金殿里炸开了锅。宾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天帝的脸色铁青,手按在扶手上,指节泛白,像是在用最后一点理智压制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esp;&esp;天枢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释然,从释然变成了淡淡的、苦涩的笑。他看着瑶姬,轻轻地说了一句:“瑶姬,你不该这样。”
&esp;&esp;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金殿。
&esp;&esp;天帝终于爆发了。
&esp;&esp;“那个男人是谁?!”他的声音震得金殿的梁柱都在颤抖,“说!”
&esp;&esp;瑶姬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嘴唇紧闭。
&esp;&esp;“你不说?好,那我就自己去查。”天帝站起来,衣袍一甩,大步走下金殿,“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动我天帝的女儿!”
&esp;&esp;瑶姬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