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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跌、跌、跌(2 / 2)

聿清抬眼问:“还有吗?”

他在秋柔迷茫的神色中才意识自己根本没有发出声音,聿清张了张口,重新道:

“还有吗,他对你做了什么?”

……

聿清迟钝地眨了下眼,最后完全听不见声音了。他站起身在屋里茫然走了一圈,为什么会感觉周遭事物忽而变得那么陌生而刺眼?

他浑身发颤,满腔怒火从厨房里拎了把菜刀出来。

见秋柔跑过来看着他,他顿住默然片刻,又将菜刀放了回去。

少年人极速生长的脊柱和未成型的骨架,让他背影显得单薄而脆弱。聿清背对着秋柔——

他甚至因为愧疚无法面对她。

只是肩膀微微耸动着,片刻后,那紧绷的脊柱再也禁不住重压如弓一般蜷缩了起来。

夜里聿清照常给秋柔读故事哄睡,但今天读的不是《格林童话》。

他翻出了自己五年级上的生理课教材,开始带着秋柔一页一页翻。最后跟秋柔说:“你不用现在就全部理解,因为你还小,你理解不了是正常的。你只要知道哪些事情绝对不能做,别人也绝对不能对你做,不管是谁跟你提出要求 ,包括我也是。”

秋柔点头。

然后聿清勉强笑了笑,合上书关了灯,像往常那样敲了敲床头。

“嗒,嗒,嗒,老鼠来啦,”聿清低头轻声说,“不按时睡觉的宝宝会被老鼠咬掉耳朵哦!”

“呀,老鼠不可以咬我呀,我睡了!”

秋柔笑得咯吱咯吱,激动得整个人钻进被子里乱扭。

渐渐地,她玩累了,没心没肺地蜷在被子里呼呼大睡。

聿清却迟迟没有离开。夜晚那样寂静。

他的眸子从秋柔熟睡的脸转开,转到窗外。心脏剧烈跳动着,甚至能感受自己沸腾的血液滚滚冲刷血管,遍及四肢百骸的灼烧黏着感。

大脑也被焦糊住了,缩水成一小团名为愤怒的余烬。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事情都那样崩坏?如果人生是否极泰来,是时来运转,为什么只有我一直都在跌、跌、跌、跌?

过热身体和过载情绪让聿清短暂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也只是表面而已。

年幼的他站在漆黑中,第一次绝望四顾,向天发问:

怎么办?

谁能告诉我、教教我到底该怎么办?

在黑夜中不知站了多久。最终冰火两重天的结果,是让聿清身体和思想前所未有的高度一致,聿清在最冷静的状态下做出了最疯狂的决定——

一定要杀了他,不惜任何代价。

仿佛只有他死了,年少的聿清才能稍微证明他可以抛掉那些压在他背脊上喘不过气儿的东西。

才能从失控的人生状态中,获得那么一丝可以掌控命运的安全感。

-

半夜秋柔起床上厕所,回房间时迷迷糊糊撞见正从门外回来的聿清。

聿清在玄关处换上拖鞋,对上秋柔疑惑的视线,他下意识将工具背在身后。

秋柔扑过去,哥,你去哪儿啦?

又被他身上刺骨的寒意激得一抖,你好冰!

聿清微笑着随便几句转移话题。

几天后,秋柔起夜再一次撞见了刚回房的聿清,他身上依旧裹挟着一股料峭春寒。

再过两天,听说住在顶楼的符建安凌晨酒后回家,在楼道关窗的时候不慎意外坠楼身亡。

秋柔半梦半醒中似乎听见一声沉闷重响,吓得一抖,却挣扎着还是没能醒来。

而一墙之隔的聿清冷淡地推开窗,透过楼门口的白炽路灯,居高临下直直看进那双死不瞑目狰狞的眼睛。红黄液体在那人脑后流淌成小河,生机尽散。

聿清面无表情再关上窗。

这件事儿在小区里沸沸扬扬好一阵。

据说是楼顶原本就开缝多,渗水严重,年前在裂缝处重新补上的结构胶不知怎么全开裂了。最近融化的雪水渗到楼道里流了一地,夜晚昼夜温差大,温度低水结了冰。

顶楼又只住了符建安一户人家,另一户只有过年才回来一趟。

而那晚符建安宿醉回家,上楼时被狭窄的楼道刮来的阴风吹得一哆嗦,他暴跳如雷吼了句:“谁他妈又给老子把窗户打开了!”

伸手去关时,才发现是窗的卡扣松动合不上,又骂骂咧咧探出半个身子,去拉窗用力往里扣。

冰经过一夜冻得凝固而坚硬,他探出身子手上用力,脚下一溜,被冰面滑倒,整个人失去了重心从顶楼栽了下去。

实在是意外。

因祸得福,这次意外查出了他们小区很多安全隐患。楼道窗户加固了加高了,还安装了防护栏。

再不久,据说符建安远在乡下的老婆得知噩耗,彻底失去主心骨,带着小孩喝农药自尽身亡。

-

叁条人命就这样没了。

聿清最近常常做梦。梦里他坐上最后一趟末班车,车内昏昏暗暗只有他一个人。

“扑哧——”一声车停了,聿清有些犯困地撑起头。

就见有叁个人在黑暗中手拉着手安静地上了车。两大一小,最小的孩子才3岁,他们面色青灰像是死了,面无表情死死盯着他。

不管走到哪个位置,甚至走到他身后,叁个人还是脖子齐刷刷向后弯折看向他。

他们坐在他身后,只是盯着,没有呼吸,没有声音,没有预兆。

无边恐惧蔓延在狭小的车厢内,聿清起身想下车,才发现车上早没有了司机,车静静地驶入黑暗中。

车内只有他们,只有死亡来临前,无尽的绝望与等待。

秋柔轻声说:“哥,你说出来吧,跟我说出来多少能让你心里好受点儿。”

聿清望向她,有一刻话已经到了嘴边,可他思绪不停重组、调整,最后别开视线,还是只会没头没尾地:“我最近总在做梦……”

秋柔问:“然后呢?”

聿清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无法继续说下去,这么多年习惯了打落牙齿和血吞,竟然已经完全丧失了倾诉和表达痛苦的能力。

最后他只是摇头:“秋柔,我不知道说什么。”

秋柔起身抱住聿清,他将头沉沉地贴在她肚子上。有一刻,竟也那么像个脆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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